

最近,一个退学博士,引发了一场学术圈的大地震。
今年4月,科普博主“耿同学讲故事”在个人账号上连续发布视频,质疑包括同济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王平在内的五位教授论文数据造假。

博主@耿同学讲故事
由于被点名者顶着“杰青”(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或“长江”(长江学者)的头衔,其学术地位与影响力仅次于两院院士,并涉及同济大学、南开大学、中山大学等多所名校,舆论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月内,同济大学发布通报,确认耿同学提到的论文存在学术不端。王平被免去院长职务,岗位连降两级,论文的第一作者被解除聘用关系。

随后,南开大学、中山大学也相继通报,确认被举报论文存在问题,涉事院长和副主任被免职。
一个退学博士,靠几段视频,让多位学术大牛丢了帽子,引发公众哗然。
它带来的影响远非个案,更是一场大众面向学术权威的集体祛魅。

一个退学博士,连掀多顶“学术帽子”
谁都想不到,这场引起学术圈地震的事件,竟然始于一个微信群。
耿同学本名耿洪伟,本硕就读于吉林大学生物学,后来考进北京航空航天大学,读生物医学工程博士。读博第五年,他因为研究遇到瓶颈,学业压力过大,主动退学,全职做科普自媒体,全网有三百多万粉丝。
早在上学期间,耿同学就建立了一个微信群,名为“毕业论文打卡群”,用于和其他同学互相激励写论文。后来做了科普账号,这个群演变成了粉丝聊天群。群里大多是生物医学领域的学生,时不时分享一些科研圈的八卦。
2026年4月7日,有人在群里转发了一篇公众号文章,质疑同济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王平团队发表在《自然》上的一篇论文数据异常,存在明显的编造痕迹:
比如,两列数据的差值正好是0.3;另一列数据的末尾数字几乎全是5;196只小鼠的体重中,有195只的体重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在真实的实验室里,小鼠不停活动,秤根本称不了那么准,如此整齐的数字,明显不是实测出来的。

《自然》是科学界的顶刊,这篇论文是中国生物学界近年来最令人瞩目的成果之一,王平又手握“杰青”和“长江”两个国家级头衔,论文中居然有这么低级的造假痕迹,这让长期关注学术造假的耿同学觉得很离谱。
他把质疑视频发到网上,引发了大量关注。不到一个月,震动学界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同济大学确认涉事论文存在学术不端,提供实验数据的第一作者金佳丽被解除聘用关系,王平被免去院长职务,降低专业技术岗位等级两级,取消项目申报等资格24个月。
元股证券:ygzq.hk一个自媒体博主的举报,不到一个月就让一位“杰青”“长江”双料院长被免职。这件事迅速传遍了学术圈。
耿同学没有停下,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又接连点名了其他几位学者:
南开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院长陈佺,同样是“杰青”和“长江”,2025年还参选了中科院院士,其团队发表在《自然·癌症》的论文中,部分数据呈现出异常的规律性,64组数据的小数点后两位完全相同,这在实验数据中几乎不可能出现;

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实验研究部副主任康铁邦,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得主,拥有“杰青”头衔,在其团队发布的论文中,却存在一图多用、图片拼接等情况;

中山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副院长邝栋明,同样是“杰青”,他发布在《自然·细胞生物学》的论文中,多组数据高度相似,像是复制粘贴过来的。

上海大学转化医学研究院院长苏佳灿,长江学者。耿同学认为,在他发表的2026年2月的《自然·纳米技术》中,其中一组数据甚至是等差数列,人为编造痕迹明显。
视频发出后,各高校陆续成立调查组。
截至发稿前,南开大学确认陈佺团队论文存在学术不端,免去其院长职务;中山大学认定康铁邦、邝栋明存在学术不端和不严谨问题,二人均被免职。高校纷纷表态,对学术不端“零容忍”。
就在舆论最高涨的时候,耿同学停下了。
他在接受《北青深一度》采访时说,造假的论文数量远超他的想象,担心出现“法不责众”的局面。此外,他的家人也反对他继续高调打假。他还晒出截图,自曝抖音账号被永久限流,商业合作也被封禁。
但这件事的影响,远没有结束。

当“学术造假”变成潜规则
耿同学打假的影响,正在从教授和学者,传导至普通的教师和学生。
2019年,演员翟天临在直播里说了一句“知网是什么”,引发轩然大波。他当时刚晒出北京大学的博士后录用通知,却不知道知网是什么。这件事直接改变了中国高校的论文审核制度与毕业标准。随着高校对论文的审核与抽检逐年变严,“骂翟天临”甚至成了一年一度的毕业生保留节目。

网友将翟天临出事的2019年命名为“天临元年”,每一年毕业季,翟天临都是绕不过去的名字
如今,耿同学事件发酵,毕业生和在校生们人人自危。
很多学生担心,自己的毕业论文会因为这场打假而变得更难通过。
据媒体报道,一些高校开始自查,要求导师提供原始实验数据。一位生物医学领域的教授对媒体表示,老师们现在最怕的是,过去某篇论文里,学生提交的实验数据里“埋着雷”,“弄不好现在就要爆炸”。
有网友爆料称,自己原本博士论文的审查又加了一轮,这意味着无法毕业的风险再次增加。

耿同学也感受到了压力,他在采访中说,他不怕那些教授和院士,但他不确定一些极端的学生会不会把毕业的焦虑发泄在他身上。

“论文造假”早已不是新鲜事。
耿同学在本科时就听说过论文造假,到了硕士阶段,他发现有些操作大家已经习以为常。比如一个实验做了三五遍,挑最好看的一组数据放进论文,是实验室的普遍操作。
根据Retraction Watch数据库,2015年至2025年间,中国是全球论文撤稿数量最多的国家,共撤稿22574篇,占全球总量的45.8%。撤稿原因包括数据不可靠、同行评议造假、论文工厂伪造、抄袭等。
压力,是“造假”的最大根源。
在中国的高校体系里,人才“帽子”和职称晋升直接跟论文挂钩。许多头衔的评定有年龄限制,例如在“杰青”的评定中,男性不得超过45岁,女性不得超过48岁。过了这个年龄,就永远没机会了。一位教授在接受《南方周末》的采访时说,每个老师都希望数据真实,但也希望最快拿到数据。
压力从上往下传。到了学生这里,选择变得很简单:要么反复做实验,直到数据“好看”为止;要么直接美化数据。
毕业压力常常会导致他们选择那条捷径。科研的失败率本来就很高,一位博士生说,念到博士的人,都是优绩主义里的胜利者,他们很难接受自己拿不到毕业证。
此外,过去十多年,许多高校和科研机构对SCI论文(指发表在《科学引文索引》(Science Citation Index,简称SCI)收录期刊上的学术论文)发表给予数万元乃至十几万元的现金奖励。这种强激励也催生了一个庞大的逐利市场。
“论文造假”并非中国独有的现象。当论文成为唯一的“硬通货”,科研人员面临着巨大的晋升与评估压力,全球都出现了造假产业链。
去年,有调查发现,一个由乌克兰公司组成的网络生产了1500多篇研究论文,这些公司被认为是欧洲最大的“论文工厂”之一。
根据《自然》杂志的调查,全球“论文工厂”的年交易额可能高达数亿美元,这背后暴露的是一个全球性的学术诚信危机。

学术圈的光环,正在褪去
风波之后,公众开始重新审视学术圈。
越来越多人认识到,学术造假并不只是学术圈的“家务事”,更深的危害在于,它浪费了巨额的国家科研资金,甚至耽误了全人类的科学进步。
最常被提起的一个案例是,2024年6月,《自然》杂志撤回了一篇被引用近2300次的论文。这篇论文发表于2006年,声称发现了一种叫“Aβ*56”的蛋白质,可能是阿尔茨海默病的元凶。
这篇论文在当时引起了巨大轰动。大量研究团队跟进,把经费和精力投入到这个方向。2022年《科学》杂志指出,在一个财年内,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在涉及淀粉样蛋白的项目上花费了约16亿美元(约为108.04亿元),约占阿尔茨海默症研究总资金的一半。
然而,这篇论文却被证实造假。
这意味着,16年、数百亿元、无数科研人员的青春,全部打了水漂。7000多万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在这些年里没有等到任何有效新药。所有本可以探索其他方向的资源,都被吸进了一个虚假的方向。
这不只是学术圈的损失,更是全人类的损失。
耿同学虽然暂停了打假,但他带来的变化已经开始显现。
积极的一面是,各高校创纪录地快速处理了涉事学者,释放了“反对学术造假”的明确信号。据耿同学说,他认识的一些研究生最近开组会时,老师明确要求“重复实验”。
但制度的“堵点”并未真正解开。
只要“唯论文”的评价体系不改,造假的内驱力就不会消失。尽管国家层面早就明令禁止将论文数量作为唯一的评价标准,但在部分高校的实际运行中,论文依然跟学科排名、学校资源、教师职称深度绑定。
正如《红辣椒评论》所言,“我们不能总是依赖举报来发现问题,更不能把倒逼学术规范的希望,寄托在个别打假者的一腔孤勇上”。

图源@耿同学讲故事
风暴过后的学术圈,正迎来大众的祛魅时刻。
过去,学术圈被看作是一片净土。学者们潜心研究,代表着知识的最高水平,头顶光环,备受尊崇。但耿同学事件撕开了一个口子:学术圈同样是一个巨大的职场和名利场,有权力的游戏,有利益的捆绑,有底层的压榨。
在这里,论文决定头衔,头衔绑定资源,资源又反过来催生更多论文。在这个闭环里,导师面临“非升即走”的压力,学生是免费的劳动力。学生需要导师给数据和论文才能毕业,导师需要学生产出论文才能拿项目和经费。
造假不是孤立的,它是一个系统的产物。
从长远来看,“耿同学打假”事件的影响远超学术圈,它几乎触碰到了社会信任的底线。
当权威的光环被戳破,里面斑驳不堪,这种幻灭或许才是最让大众难以接受的。
插图源于网络。
撰文|于辛巴
编辑|灯灯、野格
配资网站参考资料:
1、南方周末:《肄业博士连“打”5位名校教授:顶刊翻车,引发连锁震荡》
2、北青深一度:《退学博士耿同学:学术打假不是目的,希望推动“重复实验”》
3、南风窗:《“他们求我不要曝光,我说没有办法”》
4、酷玩实验室:《“耿同学”与锤不完的造假论文》股票配资平台选择
2026 股票证券实盘配资平台分析提示:本文来自互联网,不代表本网站观点。